来源：南方都市报

  “佛山大道设计通行能力为6万-8万辆/日，但现在每天车流量达20多万车次。”——— 当了30多年交警的何警官说

    “虽然我们花那么大的力气形成立体化的交通网络，但组团内部的拥堵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。我们发现原来沿着马路发展城市的观念落后了。而出路就是TOD(transit-orienteddevelopment)，公共交通引导城市发展，从路网引导城市发展向公共交通引导城市发展改变。”——— 市交通运输局局长高荣堂

    2012年9月12日，《佛山市交通发展白皮书》(公示稿)发布，这是全国首个地级市交通白皮书，可谓佛山治堵的“纲领性文件”。

    当北上广等一线城市深陷堵车困局的时候，佛山，也开始大步迈进“堵车时代”。

    绵长的车龙，龟速地挪动。堵车，不知从何年何月起，已成为佛山人每日的“必修课”。

    截至2011年底，佛山每百户家庭保有汽车达62 .69辆。在佛山经济大踏步前进时，交通拥堵“城市病”也在快速蔓延。多年来，治堵一直是这个城市的热门话题，政府部门也制定了不少治堵方案或规划，给堵车开过不少“药方”，然而堵车依旧是个“顽疾”。

    人为车狂“铁包肉”的烦恼

    这是阿成的第一部小车。

    一家人的出行需要，以及限摩政策的实施，让阿成终于下定决心，掏出家里的所有积蓄，再跟亲戚借了几万元，买了辆8万多元的海马车。

    阿成和妻子都是外来工，两人每月收入加起来不到6000元。他们买车缘于限摩。2010年8月起，在巨大的争议与质疑声中，佛山开始限摩。阿成所住的南海叠滘，一开始被划在禅桂新限摩区外，这意味着阿成的摩托车无法领到“禅桂新”通行证，无法再骑摩托到禅城上班。阿成和妻子很是苦恼，家附近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去上班，去公交站也要走10分钟路。

    当上有车一族，阿成最初是兴奋的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。都说骑摩托是“肉包铁”，风里来雨里去；而开上小车是“铁包肉”，有了钢铁“盔甲”的保护。阿成每天开着小车上下班，然而没几天，他就后悔了。

    阿成在禅城鸿运汽车站附近上班，这是佛山中心区最堵的地方。频繁进出站的长途大巴、经常排成“小火车”的公交车、互相抢道的小车、再加上摩托车族、庞大的行人，附近路段经常挤成“一锅粥”。阿成途经的南海大道、海三路、文昌路以及汾江路，在上下班高峰期，全是堵车“黑点”。阿成几乎每天都是一路堵着回家，经常塞上大半个小时，花1小时回家是常事。

    在堵车的时候，常能看见摩托车在车龙里见缝插针般开过。阿成开始怀念开摩托车的日子，那时他上下班最多只花20分钟。

    佛山从几时开始出现交通拥堵，或许已无人说得清楚。早在2006年9月，《中国城市生活质量报告》调查显示，佛山就与北京、广州、上海等大城市并列，被评为公众感觉交通最不顺畅的10个城市之一。

    根据政府部门统计，目前佛山中心城区工作日道路运行平均车速为25.9km /h，早晚高峰仅为22km /h左右。工作日早晚高峰以及非工作日的上午，交通拥堵指数超过9，大部分道路拥堵，耗时达到畅通时的2.1倍以上。交通拥堵主要集中于“文昌路-佛山大道-魁奇路-桂澜路”围合区域内；佛山大道、季华路、汾江路等道路拥堵严重，佛山大道和季华路部分路段饱和度均超过1，并且车流量仍在逐年增加。

    “百万汽车城”道路增长跟不上车

    路和车是拥堵的一对冤家。过去十年间，佛山小汽车保有量逐年急增，而道路的增长却远远不及。

    有着30多年警龄的南海交警机动中队副队长邓建国，记得上世纪80年代后，佛山市机动车和驾驶员进入高速增长期。“1985年，南海才有了第一辆私家汽车，也是佛山第一辆汽车，我清楚地记得，那价值5万多元的车是辆标致505，法国原装进口的。”

    10年前的2003年，佛山的汽车保有量是31万辆。邓建国回忆，2002年后，汽车增加了不少。路好了，车多了，尤其是大佛山后，南海成了佛山的一个区，各种资源集中在桂城，譬如学校、商场、娱乐设施，人多了，交通也越来越忙，慢慢就出现了拥挤。路上的车增加了，违法的人自然就多了，执法压力随之增大了。

    2011年8月29日，佛山跻身“百万汽车城”。10年间，佛山的汽车增长了约2.23倍。车流增长的背后，是出行需求的增长。据统计，佛山客货运输总量近5年年均增长分别达到19.8%和3.6%。城市居民出行总量和机动化出行总量近3年年均增长2 .7%和7.2%，2010年分别达到2056万人次/日和900万人次/日，交通需求处于高速增长的发展阶段。

    但道路的增长，远远跟不上车流的增长。据统计，2003年全市公路通车总里程为3996.1公里，2011年则增长至5221.4公里，增加了约31%。以禅城区为例，机动车保有量以每年20%的速度增长，但同期在道路建设方面，年平均增长速度约为14%，而且主要是由于城市规模扩大而新建道路的增加，中心城区的道路面积增加很少。路与车的矛盾，进一步加大。

    从另一方面看，这也意味着，城市规划中用于道路的土地远远不足。

    在城市的扩张过程中，有时更多体现的是地产开发商的意志，而非公共交通意志。“例如三旧改造，老城区道路本来就狭窄，却又在两边建起高密度的地产项目，提高了人口密度，增加交通压力。有的住宅小区建起来了，却没有配套的道路和公交线路。有的公交枢纽规划了多年，却一直找不到土地建设。”市交通部门人士如此抱怨。

    限摩致堵？治堵？

    城市道路资源日益紧张，亟须调整市民出行结构。限摩，成了政府治理交通、重新分配道路资源的“第一刀”。2010年8月1日，禅桂新限摩区域停止摩托车注册登记，同时禁止区域外摩托车通行。按限摩方案，本着分区域、分路段分步推进的原则，2016年9月底前，在全市各区的限摩区域內全面禁止摩托车通行。

    作为“摩托车之城”的佛山，2010年摩托车保有量最高达到了1130058辆。限摩两年多以来，佛山目前摩托车的保有量为994325辆，减少了135733辆，全市月均减少6000多辆。

    但限摩后，2010年佛山汽车保有量每天以最低400辆的速度增长，甚至一天达到1000辆，增加的大多数是经济实用的私家车。2010年是佛山汽车增长最高峰，一年就增加了15万多辆。2010年来佛山几次大堵车引发了市民的热议，不少网民将矛头指向限摩。

    限摩后一年，佛山迅速成为了“百万车城”，“井喷”的汽车大军取代了摩托车大军，道路拥堵日趋严重。近两年来，只要一场大雨、一个小交通事故，就会导致佛山大面积堵车。佛山大道沿线多个路口几乎每天都会上演“堵车”这出戏。“佛山大道设计通行能力为6万-8万辆/日，但现在每天车流量达20多万车次。”当了30多年交警的何警官说。

    “私家车数量激增是堵车主因。”佛山交警有关负责人说。交警认为，佛山汽车保有量突破百万后，路与车的供需失衡，矛盾将扩大化。“一辆摩托车停车时，占用面积大概1平方米，路面行驶时大概占2平方米，而一辆汽车停车位大概8平方米，在行驶中占10平方米左右。一辆摩托车能载两人，小汽车可以载5人，但实际上私家车基本上不会满载，一般平均有2人就不错了。”邓建国分析。

    限摩之初，就有业内人士表示，像摩托车这种小体积的交通工具，尽管对车行速度会有影响，但它并不是导致交通拥挤的最主要因素。“佛山公共交通不完善，为什么要这么快实行限摩？市民等公交车都要一小时，就算增加多少公交，开辟多少个停车场，都始终赶不过汽车的递增量。”桂城邓先生说。

    公交滞后“最大问题是等不到车”

    在私家车猛增背景下，发展公交，已成为各大城市治堵的共识。然而，佛山提出公交优先多年，却仍难以落到实处。公交发展的滞后，导致拥堵进一步加剧。

    为改善公交服务质量，禅城于2008年9月在全国率先实行T C (交通共同体)改革，将票务与运营分离，由政府购买公交服务。相关部门曾表示，T C将可解决禅城公交大部分问题，禅城区政府计划3年用5个亿彻底改变公交落后的局面。T C在禅城落地2年多后，仍曝出公交司机缺口近三成，造成有车无人开、公交误点、服务质量差等问题。自T C改革以来，禅城每年约投入1.3亿发展公交，公交车现有871台。禅城区交通运输局副局长朱文锋表示，这些投入基本是解决以前投入少带来的历史欠账。“政府补贴一个多亿还是少了，常州2007年补贴公交就约7.5个亿。又要马儿跑，又要马儿不吃草，怎么行？”一位公交业内人士表示。

    除了财政投入不足，路权和站场没有保障，也成为公交发展的瓶颈。“最大问题是等车时间长，”朱文锋表示，“这与公交运力有关，此外道路堵塞也是原因。”朱文锋继续“诉苦”，“站场建设也是制约公交发展的重要瓶颈，目前禅城站场建设滞后，60%公交车停路边，导致塞车。过去在规划和建设阶段，对公交站场不够重视。如东方广场、祖庙、东建广场一定要有公交换乘站，但找不到地方建设站场。”

    在公交车和小汽车的较量中，公交车的优越性并没有体现出来，这导致更多的人放弃公交，选择私家车出行，截至2011年底，佛山的公交分担率仅达21.4%(包含公交、地铁客流)。“如果公交能顺畅、快捷、舒适，比小汽车优越，市民才能主动放弃小汽车，将小汽车、摩托车作为辅助性交通工具。”朱文锋说，“发展公交是治堵的根本。也就是说，治堵根本在于调整出行结构，让市民出行以公交为主，缓堵才有希望。”市交通部门人士也指出“现在是佛山交通发展的变革期，正是私人交通和公共交通出行方式的博弈期”。

    交通“潮汐”源于城市不合理规划

    何警官说，佛山还有一个城市规划问题，“出现典型的‘潮汐式车流’。城南住宅比较集中，上下班集中到几条路上，早上从城南到中心来上班，下班后则集中同一个方向回去。人员这么集中上下班，怎么可能不塞车呢？”这种交通“潮汐”与城市布局有着莫大的关系。

    早在2004年，佛山就提出“2+ 5”组团城市发展规划，打造组团式城市。如今已演变成“1+ 2+ 5+ X”的城市组团，避免“摊大饼、无边界”的发展弊端。但各组团自身仍存在布局不合理的问题，尤其是中心城区。

    随着城市开发建设进程的加快，城市空间拉大，原本聚集在中心城区的人口逐步向周围城区疏散迁移，但城市各种重要资源仍多数集中在市中心。面积不大的禅桂中心区里，政府机关单位、行政服务中心、医院、商业中心乃至火车站、汽车站、批发市场仍挤在这里。

    城市规划专家认为，中国许多城市的交通拥堵，“病根”在于不科学的城市规划。市交通运输局也指出，佛山早期城市功能规划对交通方面的关注度不足，导致有些区域商业开发强度高，交通吸发量过大，而其周边路网疏解能力有限，造成了当前一些区域性的交通拥堵。东方广场片区拥堵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百货、超市、餐饮业聚集在一起，其吸引的人流车流是巨大的，再加上过境交通，带来最直接的问题就是交通拥挤。

    复旦大学博士生导师葛剑雄在谈北京治堵时曾表示，交通拥堵既是交通流量增加失控的必然结果，也与城市发展缺乏综合规划、各种利益集团只图私利、管理落后、执法不严有关。从国际成功经验看，解决拥堵有效途径是：合理制订或调整城市规划，切忌像北京城建那样“摊大饼”并越摊越大。避免城市中心区的功能过于集中，人口过于稠密。

    政府已有意识将过于集中的城市资源，有计划向外疏散。南海已经准备拉开城市格局。“解决交通拥堵问题不能靠单双号限行，归根到底是要靠城市规划和新型公共交通的配套完善。”去年初，时任南海区长区邦敏就表示，把行政服务中心、南海人民医院等机构放到中部狮山区域。

    三年内八成市民出行在45分钟内

    阿成决定卖车。

    开小车不到半年，他又开回了摩托车。由于居民出行不便，叠滘主动要求加入限摩区，阿成的摩托车领到了通行证。他还是喜欢摩托车，佛山交通的拥堵，让他再无法忍受汽车的“龟速”。他的小汽车，已经“荒废”在小区的路边大半年时间了。到了2011年底，又到了交各种汽车税费的时候，阿成终于将这辆车以6万多的低价忍痛卖掉。

    阿成觉得，开摩托车方便多了，虽然是“肉包铁”，但不用忍受长长的车龙，不用为找停车位到处绕圈。但坐在汽车里的百万车主们，仍得忍受拥堵的“煎熬”。

    “这10年，我们下大力气加快路网建设，亚运以后市委市政府让我们总结交通问题，虽然我们花那么大的力气形成立体化的交通网络，但组团内部的拥堵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。”市交通运输局局长高荣堂，对于治堵也有过很多思考，“我们认真总结思考，发现原来沿着马路发展城市的观念落后了。原来佛山城区禅桂一起也就90多平方公里，这个范围的出行以私人交通为主还没有问题，超出这个范围变成这个大城市以后，就不行了，因为城市大了以后，距离远了，上班和居住的地方分开了，公交服务又未能满足出行需求，开私家车还是出行的主流，交通自然会拥堵，交通出行结构非常不合理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步怎么发展，我们觉得出路就是T O D (transit-orienteddevelopm ent)，公共交通引导城市发展，从路网引导城市发展向公共交通引导城市发展改变。”高荣堂指出，城市土地开发、房屋布局要根据公共交通线网来布，在站点周边布局住宅、办公楼、商场。当然仅靠常规公交还不行，必须是快速公交BR T，或者轨道交通，包括地铁和城轨。“以T O D来改变城市发展的模式和方向是一个大趋势，也只有这样才能解决交通拥堵问题。”

    优先发展公共交通，合理调控小汽车和限制摩托车使用，并首提考虑交通拥挤费。为积极应对新一轮交通冲击波，在成为汽车和摩托车“双百万”城市一年后，《佛山交通发展白皮书(公示稿)》提出一系列对策。根据白皮书提出的目标，至2015年，全市85%的居民通勤出行时间不超过45分钟，城区不超过40分钟；全市高峰时段干道网平均车速35km /h以上，其中城区30km /h以上，中心城区25km /h以上。

    对于这些说法，阿成已经习以为常。他担忧，在全面禁摩后，他的出行会否成为一个大问题。

    拥堵现状

    根据政府部门统计，目前佛山中心城区工作日道路运行平均车速为2 5 .9 km /h，早晚高峰仅为2 2 km /h左右。工作日早晚高峰以及非工作日的上午，交通拥堵指数超过9，大部分道路拥堵，耗时达到畅通时的2 .1倍以上。

    十年治堵路

    2004年初，《佛山市中心组团建成区近期交通改善规划》出台，推出治堵措施，包括开通公交车和摩托车专用车道。

    2006年9月30日起，每户居民只准注册登记一辆摩托车，即“一户一摩”。

    2010年8月，《加强摩托车管理的实施意见》出台，禅桂新区域从8月开始限摩。

    2011年7月，禅城提高路边停车收费，引导市民减少小车出行。

    2011年底，《禅城中心区近期交通改善方案》出台，针对东方广场、祖庙、季华路等“一片五线八点”提出治堵措施。

    2012年5月，《佛山市中心城区交通拥堵缓解工作方案》公布，提出通过“管”、“限”、“引”、“建”四大类36条措施和83个项目，在5年时间里投入185亿元治堵。

    2012年9月，《佛山市交通发展白皮书》(公示稿)发布，首提考虑交通拥挤费。

    监制：王钧 王海军

    策划：宋元晖 何惠文 曹思诚 肖小冰

    统筹：陈养凯 朱利辉

    采写：童思娜 张在欢